11-29 首都剧院 新版《日出》

一切都还算中规中矩，王延松的重新解读并未让我觉得有太多亮点，陈数的陈白露太缺乏灵气，完全没能展现出陈白露偶然流露的孩子气的那一面；郭达的潘岳亭维持了他的一贯水准；“闯关东版”方达生我则没什么别的感觉。另外，我和windy倒是一致认为李石清演的很出彩，除了陈白露，他大约是《日出》里最需要演技的角色。

其实以我这外行的眼光来看，《日出》的剧本本身就显得线索太过凌乱，每个角色似乎都想表达什么，但却只有少数的几个能写的透彻。特别是第三幕，妓院里的戏码基本上完全脱离了旅馆那条线，胡四的出现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小东西这个人物的价值，无非是用她的死触动了陈白露那根毁灭的神经以及激发方达生的斗志。至于她是怎么死的，陈白露其实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妓院的悲惨在艺术作品里实在是太过寻常的题材，这一幕的冲击力，甚至还不如黄省三毒死了自己的孩子自杀未遂又因为被鉴定为精神病而无罪释放，尽管老黄的戏这回也没剩下多少。

所以我非常认同这个版本把第四幕的一些陈白露和方达生的对白穿插到了第三幕中，并且砍了第三幕的不少细节——实际上我觉得该砍的更多，我头天熬夜导致的瞌睡，在这一幕中段算是全面的爆发了=。=

这应该是算是当时的左翼作家的特别爱好吧，一定要关注底层，一定要把那样的生活状态中的美当做美的一种最高形式来展现。我还留意到了窗外砸木夯工人的描写也已经看不到什么痕迹，即便是在总政的戏中，大约那样的情怀也还是彻底淡去了。劳动与拼搏中的很多瞬间都很动人，可也是最容易麻木的体验，那更不是陈白露可能找到的出路。一颗焦虑的心需要的唯有宁静，无论生死。

只是有些改动还是让我挺遗憾的，比方说第四幕，顾八奶奶借药片那块关于十片就死若说的不甚仔细，后来陈白露服药时数到十片就未免有些突兀；同样张乔治拒绝陈白露借钱的段落没有了，那么他跳出来大喊噩梦又立刻下场就显得太不自然。重拍经典话剧，也许还是要么不动，要么大动的比较好。

陈白露现在已经成了故事的讲述者，确切地说，是陈白露自杀后的灵魂在回溯一个故事。每当人物出场或者情节告一段落，场上的画面就会静止，灯光聚集到陈白露身上由她进行独白，这样的想法还算不错。
然而遗憾的是，陈白露的新台词特别是开场的那几句自陈，实在是不够华丽，更多的流于简单定性而缺乏内心的剖析。加上陈数那在需要的时刻缺乏烂漫劲的表演，这个陈白露就相当单薄了，这近乎于失去了整部戏的灵魂。
新版遗失了一句我非常喜欢的台词：
“可……可……可是上哪里去呢？我这个人在热闹的时候总想着寂寞，寂寞了又常想起热闹。整天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才好。你叫我到哪里去呢？”
陈白露的焦虑，其实尽来源于她在叔本华钟摆间的反复游走：在各种欲望不得满足时处于痛苦的一端；得到满足时便处于无聊的一端，如此循环往复。陈白露们会去思考什么是她们需要的，却总是没法决断什么是她们可以失去的。就算决断了，恐怕她也没法真正的贯彻下去，恐怕她宁可失去全部。
这样的女孩最复杂，她们用太简单的方式去面对真实的世界，于是她也就得到了看似多样而注定的结果。而这个过程在她性情的闪烁下会显得那么瑰丽多彩，所以方达生方达生会觉得她太要强太倔强、潘岳亭会觉得她太迷人太可爱、她的前夫则一定会奇怪当初那个风情万种的陈白露哪里去了。我猜陈白露如果活在现代的背景下一定能免去不少痛苦，毕竟像郭敬明之流也能有1300万的版税收入，如果她跟着余秋雨那样的作家混，说不定连金八都不用怕了——人家可是敢事后号称当初敢不鸟陈良宇的。只是相厌烦仍然是个无法避免的大问题：
波兰斯基的Bitter Moon里，被妻子弄成残废的作家奥斯卡在结尾射杀了妻子然后举枪自尽。
咪咪是爱着奥斯卡的，陈白露也是爱着她的前夫的，他们只是都再没法容忍失去激情的生活。如果陈白露的孩子不死，这事情的结局恐怕会是更大的一个悲剧，所以方达生会说，“活着原来就是不断的冒险，结婚是里面最险的一段。”
最终陈白露还是选择了一条简单的道路，尽情享受着沉沦的快感。看看张乔治和潘岳亭的丑态就能知道，漂亮的女人确实可以活的很简单——你若不把男人当人看，男人就会像狗一样追着你。虽然他们往往对追到不感兴趣，虽然人最终总还是需要一个人的。
对于陈白露这样的女人，困境不仅仅在于能满足和驾驭她们的男人永远比她们的数量要少的多，更大的问题是，她们惯常所倚靠的东西，在这些男人面前，在熟悉和时间洗礼下会变得黯然失色。张乔治抛弃了给他养育了三个孩子的结发妻，转手就有丁小姐上门倒贴，这样的主动权，又会有几个女人拥有？也许顾八奶奶拥有吧，可是她所能欣慰的，也不过是胡四不断口头答应不再去找“坏女人”。
这样的问题，一直都不只是陈白露的问题。

对于那个年代的作品，我们对于其中揭露的认同感肯定会越来越少，我们不会再对愚蠢的金融家或者无所事事的阔太太有那么多的怨恨。《日出》抨击的“损不足以奉有余”也就是马太效应（因为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如今起码在一些国家的金融领域，这个情况已经改善了很多，虽然优秀的后来者的成功依然还是要付出比既得利益者多很多的努力，但这也许是保持激励所永远无法避免的。最近看到了这样的对比数据：“1929年，美国收入最高的0.01%的人收入的70％来自他们拥有的资本……到1998年，收入最高的0.01%的人有80％的收入来自工资和创业收入……”，尽管大萧条将至，尽管雷曼兄弟的CEO在健身房被人逮到了还是会被暴打一顿，相比曾经的残酷历史，这个社会到底是在变得更好。

所以陈白露就是《日出》生命力所在，新版《日出》的着力点也正在于此，王延松说他的动机就来于曹禺的一句话：“日出到底说的什么我也讲不清楚，倒是白露看得穿”，可问题是整体的效果，和他们所该达到的高度相差太远。
我真是期待着一个淋漓尽致的陈白露。

最后，关于自杀，新版明显已经美化了陈白露自杀的意境。这倒像是《潘神的迷宫》里小女孩在自己的幻想中升华，把逃避看成了最终可能的出路。对此我一向认为，人固然是对于自己的生命不该放弃，可对于别人放弃的行为却不妨多一分理解，毕竟同样的现实心与心的体验可能有天壤之别。
人死后到底处于什么状态，那一个个痛苦的灵魂到底能不能彻底毁灭，这件事其实还有待研究。然而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陈白露毕竟还是脱离了那些她厌恶至极的东西。
毛麻最近的连载《六里桥自杀》的L3有这样的几句对白：
　　“楼下有什么？”
　　“楼下有自由。”
      ……
　　“我觉得只要有勇气拒绝你不喜欢的事情，你就是自由的了。”
那么，姑且说，她已经自由了吧。

想起了那首Suicide Is Painless
Cause suicide is painless,
It brings on many changes,
And I can take or leave it if I ple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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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写完以后我都不太敢发了，因为文字的感觉太不对，貌似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丧失了驾驭文字的能力。
其实当时的真实场景是，第三幕至中途，我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过来，发觉依然被握在温暖中的手已经有些潮湿，我转过头去，看着那已经刻在心底的脸庞在灯光下闪烁，无视我的目光无比专注，一袭黑衣则喧嚣繁华尽相失色。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痴了。